吉田修一《東京同棲生活》 :你敢直視嗎?這安逸皮囊之下的瘀血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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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一間出租給新婚夫妻的套房,住著性格、背景各自迥異的二男二女,某一天一位年輕男子的新加入,原本處於微妙平衡的同居生活就此被打破。

衫本良介(小出惠介 飾):除了打工之外遊手好閒,胸中無半點墨的笨蛋大學生,雖然看似樂觀開朗,卻對周遭所發生的一切提不起興趣甚至是無感,為眾人之中年紀最小的一員。

大河內琴美(貫地谷詩穗梨 飾):無業中,生存的意義彷彿只剩下終日守著電話以及電視機,等著逐漸活躍的偶像男友丸山久久來一次的聯絡,吸吮著這樣畸形的戀情過活。

相馬未來(香里奈 飾):雜貨店長兼插畫家,個性獨立強悍,貪嗜杯中物,每晚不醉不歸,卻也因此在某個喝醉的夜晚,把小窪悟給「撿」了回來,成為同居生活的新成員。童年時期,曾經多次目睹父親強暴母親,甚至對其家暴。長大後,卻又只能從強姦錄合集的錄影帶中得到心靈的平靜。

小窪悟(林遣都 飾):充滿謎團的年輕少年,也是本書中同居四人組的闖入者,隱瞞著所有成員從事著同性的賣身職業。

伊原直輝(藤原龍也 飾):於電影代理公司上班,不只精通英語且工作能力高超,沉著穩重的個性更被所有的同居夥伴們奉為如同家長、領袖般的存在。

(以下內容包含關鍵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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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鑰匙作為每個人心們的意向,饒富意味的小說封面)

「妳認識的是妳眼中的小悟,我認識的是我眼中的小悟,琴美和良介亦然,沒有人能夠認識一個人的全貌。」

這段看似繞口令的台詞,是貫穿整部戲最重要的句子,原著的架構也依循著這句話的脈絡衍伸出架構,以各個角色的第一視角目光進行敘述,包含了日後加入的小窪悟,恰恰分為了五大章節。

每一個人都是見證者和參與者,沒有人被作者賦予自身的代理或是上帝視角,透過分別交錯的眼光進行比對和檢視,眾人所隱藏的面貌漸漸被揭露浮出水面。

和原著小說相異的是,電影之中並無小窪悟的獨立篇章。

劇情打從一開始便一直踩著輕鬆的步調前進,不管是眾人之間的良好感情互動,輕鬆詼諧的配樂,暖色調十足的燈光,整部戲用大量的日常生活和對話堆疊出一種溫馨喜劇的錯覺。

反倒是套房隔壁可疑的鄰居,不時有奇怪的客人進進出出,引來眾人以為是賣春場所的猜測。良介事後親身前往探勘後,才發現只不過是一間靈驗的算命工作室,故事也以此為契機,正式進入了分水嶺,而相馬未來的專屬篇章也到此結束。

小窪那句:「反正就算講了自己的過往,也都是瞎編的」,正正直指了這間套房的核心。

隨著劇情的發展,我們可以清楚的看見,在這裡所有幸福的都是假象,沒有人真正在意彼此,只是模模糊糊中維持著一個默契,誰也不真正地瞭解誰,便不會撼動這個基礎,大家順水推舟,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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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靜靜地傾訴著她的悲慘過往,而毫不感興趣的小窪以裝睡代過。)

名為「依賴」的怪獸

直輝曾在與未來的對話中聊到,自己和女友美關最一開始同居時,美關說過即使房裡只住著兩個人,卻時時感覺到第三個人的存在,最後甚至因此搬離套房。

雖然直輝不明白,但我想那就是一隻名為「依賴」的巨大怪獸吧,不管是安於現狀還是隱藏自我,為了逃離現實,人們都必須另尋寄託,於是就有了這間套房和這樣的同居生活。

在對話的最後,未來坦承自己因為小窪的惡作劇而獲得了解放,自己終於可以捨棄對於錄影帶的寄託,甚至搬離套房,去展開新的生活;而因為不期而孕的琴美,也終於領悟到了這段戀情的現實不可行,於是在電話中也告知了直輝已與丸山提出分手,並將孩子打掉的決心,也大有展望未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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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出版社2010年曾配合電影推出劇照版封面小說)

「你在與世界對抗,卻又深困其中,而世界始終是贏家。」

整部戲張力最強的角色除直輝無他人。

在他的篇章之中,室友們的秘密們一個又一個被攤在觀眾面前,所有人都找上最可靠的他來依靠,眾人之中看似最「正常」的他,是否會擔起這樣的重責大任更加地照顧眾人呢?

一邊伸出援手照顧,一邊不斷看著身邊擺脫心魔,重新振作的室友們,直輝心裡也漸漸起了化學變化。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也渴望著救贖,渴望從泥濘之中拔足而出。

雨夜之中,直輝忘情地奔跑著,陰溼的天氣搭配上輕快的鋼琴配樂,透明的敲鍵如同落下的雨滴一般,令人舒懷,彷彿一掃而空先前的沈重,此時一名女子打著傘從旁擦身而過。

瞬間一切都靜止了,停下腳步的直輝拿出了預藏的板手,從身後猛擊女子的頭部,看到這裡才恍然大悟,原來最一開始電視新聞中所播報的兇手,竟然就是直輝!所有先前的鋪陳終於在這裡一次爆發,此時突然出現的小窪抓起直輝馬上逃離現場。

「快把我送去警局。」

「沒事的,又沒人看到。」

面對著眼前異常冷靜的小窪,直輝深深地感到疑惑。

「那你又要怎麼跟他們解釋?」

「什麼都不會解釋。」「我想他們其實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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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大家所信賴的直輝,其實才是最痛苦的那一個)

雖然攻擊的動機不明,總是選擇在住家附近不斷犯案的直輝,想必是以此做出求救訊號,希望室友們能夠看到新聞後能夠出面阻止他,使他跳脫出犯案的無限輪迴。

面對小窪意料之外的冷靜,他崩潰著跑回家,尋求其他室友的求助,但出現在他眼前的竟是和往昔無異的日常光景,眾人笑鬧著討論去伊豆高原旅遊的事宜。說好的搬離這裡呢?大家不都已經各自得到救贖,不再會回到這個房間了嗎?

看著他們若無其事的表情,直輝頓然醒悟,人性之中的劣根性是多麼頑強,曾經一度重新振作的室友們,又再度陷入泥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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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坂幸太郎之後,吉田修一絕對撐得上筆者第二喜歡的日本新生作家,如果說伊坂筆下的陰謀就像是糖果和鞭子,讀者即使身處無以名狀的恐懼、悲情深淵,還是能被其中熹微的人性光輝所感動,尚且仁慈;那吉田對於人性黑暗面的精準掌握,就像把利刃似的割破所有虛偽的完好皮囊,掏出所有隱晦脆弱的瘀血爛肉,《東京同棲生活》如此,《再見溪谷》如此。

好險還有《橫道世之介》的溫煦,不然吉田的作品可能看著看著都會讓人抑鬱症發作。

由文學改編成電影的作品中,此劇在我心中屬上乘之作,稍嫌可惜的是良介篇的著墨太少,力道太淺。設定上良介就是一個沒有什麼長才,無法理解複雜的事和感情,甚至可以被稱為笨蛋的普通大學生。因此沒有閱讀原著的讀者看到他和美和子完事後,突如其來的哀慟和有條有理的真情告白,很可能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畢竟電影至此,不過也才短短20幾分鐘的篇幅,就進入了大河內琴美的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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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演小窪悟的林遣都,此部劇中的演技深得我心。)

人是群居動物,尤其是現代的社會之下,要能夠自絕於社群網路實在是一大難事,但與此同時我們卻又必須在群體之中做出平衡。

因此為了生存,我們開始將裁切自己,將所有不能不該不想為人所知的面相隱藏,以不同的形狀鑲嵌進與他人交疊的人生版圖,最後再經由不同眼光的透射,竟折射出無窮無盡的光譜,哪些是真實?哪些是不真實?不重要,只要外表看起來圓滿就好。

就算起初再怎麼不舒服,時間一長,壓抑久了病態成了常態,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未來之所以令人恐懼,就在於要拿現今的生活型態去賭,賭所有不可預期的未知。那不如就不要未來,就這麼繼續過下去吧!對心中的軟弱掀疤挖瘡,重新逼大家正視早已不敢直視的心中魔債,導致人生原有秩序的崩盤,甚至毀滅,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此作英文名稱為parade,有行列、遊行之意,這間看似海晏河清的溫馨小套房,成員彼此之間沒有強烈的羈絆、信任,卻都是這間「幸福的日常生活」系統下的大小齒輪,誰也離不開誰。得賴於眾人遮掩著自己真正的面孔,調整自己的步伐,如遊行行列一般行動才能維持其和諧樣貌,倘若有人脫隊的話呢?答案就在片中結尾,藉未來之口而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詢問吧:

「你也會一起來的對吧,直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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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撰稿 | 49

作者: Mummum Zine

謬誌茗,荒謬人生的生活日誌。 「每一個事件發生的當下,都可豁然超脫看待,悠然品茗,得趣在山水間,放懷於天地外。」 謬誌茗,荒謬人生的生活日誌。 「每一個事件發生的當下,都可豁然超脫看待,悠然品茗,得趣在山水間,放懷於天地外。」 謬誌茗刊物 Mummun Zine 開始於 2016 年七月,分為線上誌,及紙本季刊。尋找一種感覺,希望生活更美好,並在溝通的過程中,期待談笑有鴻儒。 紙本刊物每季發行,online zine@ www.mummumzine.com Monday 忙點設計 Tuesday 挑點藝術 Wednesday 玩點音樂 Thursday 特點文學 Friday 放點電影 WeCan 好好生活 / 刊物本身為免費刊物,每季出刊,每期限量五百本,欲索取擺放店家,需支付運費150元X4(一年),每季可得十本,歡迎欲索取擺放店家踴躍來信。 / 店家或品牌採訪之合作邀約、講座、課程邀約、活動提案等,歡迎私訊FB粉絲專頁或來信與我們行銷團隊聯繫。 官方聯繫信箱mummumzin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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