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狂國度》——群眾力量遇上信仰、人性、政治的角力

2018年初,Netflix 上出現一部名為《異狂國度 Wild Wild Country》的「邪教紀錄片」,收錄一位邪教領袖在美國奧勒岡沙漠上建造一座人民公社,與當地住民衝突不斷,最終演變成美國史上最大竊聽、詐欺以及毒害事件的紀錄片。這位被稱為邪教領袖的人物名為 Bhagwan Shree Rajneesh,不過他其實有另一個更為人所知的名號——奧修(Os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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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們是誰,千萬別讓他們進來。」

五十人小鎮與上千教徒比鄰而居

瓊斯鎮案件帶來的衝擊餘波未平,時間來到兩年後的1981年,位於北美洲的西北岸,名為俄勒岡州(Oregon)的地方,一個平靜安詳且人數不到五十人的小鎮安特洛普(Antelope),鄰近的荒廢牧場突然被名為「羅傑尼希(Rajneesh)」的宗教組織買下。

「不管他們是誰,千萬別讓他們進來。」「顯然他們的目的絕對不是經營牧場。」安特洛普小鎮居民大多為退休的工人階級,也是保守基督教徒。見到憑空出現上千名穿著橘紅衣物的羅傑尼希教徒,居民們心中的不祥感逐漸醞釀成恐懼及憤怒。

這些退休工人,來到安特洛普定居,大部份都是花費積蓄在此買下一棟可負擔的房產,打算在此安享天年,過著安詳寧靜的退休生活。而這群橘衣人的出現,讓他們一想到在小鎮的五十公里外,一座荒廢牧場即將成為未知其名的邪教狂歡城,就彷彿某種詛咒正逐漸逼近,恐懼籠罩著整個小鎮。

這群橘衣人不只來自印度(羅傑尼希冥想中心發源地,也是奧修出生地),更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知識高層、菁英份子。他們深受奧修的思想啟發,並在團體靜心及冥想中獲得靈性的提升。他們是一群「新桑雅生(neo-sannyasins)」。

在印度有種說法,為追求靈性而棄絕物質生活之人,可泛稱為桑雅生(sannyasins)。奧修在佈道時曾重新解釋桑雅生一詞,認為作為一個桑雅生,追求靈性上的提昇以及個人的自由,並不需要同時拋棄物質世界的一切,也無需苦修、禁慾。奧修對經濟、社會、性以及靈性等主題都直言不諱,大膽批判社會主義、甘地、印度教,且主張擺脫陰沈又崇尚貧困的印度教儀式,因此曾在印度掀起一陣反叛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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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修與席拉

被奧修任命為其貼身助理的席拉,便是當奧修在印度的羅傑尼希冥想中心受政府以各種名義實施壓迫時,提議在「自由的美國」建立一個屬於羅傑尼希教的城市,因此而受到重用的人物。

「I saw Bhagwan, and that’ s the end of me.(我見他第一眼便臣服於他。)」憶起初見靈性大師奧修(當時名 Bhagwan Shree Rajneesh)的場景,席拉(Ma Anand Sheela)如此描述自己當時的悸動。訪談畫面中,我們像是被她堅定不移的眼神給忘穿,令人不禁困惑,驅動著這個強悍女人的,究竟是怎樣的精神力?

這片位在奧勒岡,當地人俗稱「muddy range」的荒廢牧場,在羅傑尼西教徒以及席拉的眼中,是一片代表希望的極樂淨土。教徒們透過知識和驚人的努力,以奇蹟般的建築進度,短時間內便無中生有,建造了能夠自給自足的城市,擁有自己的農作系統、公路、發電廠、供水系統、機場、水壩、購物中心和大型冥想中心。

至此,羅傑尼西市的建造過程,幾乎可說是真正實踐了平等、共生 互愛互助等信念。然而,為何一個帶領眾人靜心靈修的宗教,和純樸的小鎮居民之間會引發造成接近戰爭等級的激烈對立?為何小鎮居民會對這個崇尚自由及快樂的宗教反感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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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斷入侵,也許不是用子彈,而是用金錢,還有不道德的性愛。」

一支羅傑尼希動態冥想課程的側拍影片流出,其中拍到在動態冥想的第二階段,學員們必須釋放所有情緒,影片中有哭喊、尖叫,也有憤怒碰撞等畫面。除上述之外,造成這支影片在安特洛普居民之間掀起熱潮的主因,是因為其中拍到集體性交的場景。

這些極其露骨,以及情緒濃烈的畫面,使得傳言甚囂塵上,居民們議論著桑雅生的眼神如蠱惑、走路姿態如預備犯,開放的性以及婚姻更讓居民們心生恐懼。安特洛普市長終於無以容忍,在媒體鏡頭前直道:「他們不斷入侵,也許不是用子彈,而是用金錢,還有不道德的性愛。」「我們相信婚姻機制,反對自由性愛。」

當時是1980年代,隨著性別運動的聲浪四起,已婚婦女工作比例與50年代相比已增長至三倍之多;距離波娃的《第二性》出版,以及60年代美國的性革命,已逾二十年。

而當媒體前進至羅傑尼希社區內問及一名教徒是否在社區內進行開放式婚姻時,她回答道:「你想從開放式婚姻這個提問中聽到什麼?」

當人們拿起麥克風準備收錄教徒口中的話語,他們預期想得到的,是新桑雅生們崇尚自由、愛與快樂的生活哲學,還是更多令人同時興奮又憤怒的性愛體位?開放式關係之下人們如何進行多人性愛,此時成了小鎮居民口中的「邪惡」的證明。

先有成見,再有不成調的論述,籠罩著小鎮的恐懼有了「性解放」這個統一的敵人。當這群新桑雅生在自己的社區裡歡快地歌唱、擁抱、舞蹈和做愛,似乎讓五十公里外的安特洛普小鎮感受到強烈的威脅和攻擊性。並在影片流傳的催化之下,小鎮與公社的戰爭正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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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與道德議題的背後

自此,羅傑尼希市的爭議從信仰、道德議題變成了政治議題。

身為居民之一的知名品牌 NIKE 創辦人 Phil Knight 為這場戰爭開了第一槍,控告羅傑尼希教土地使用不當;當時奧修已進入他長達四年的沈默時期,身為唯一發言人的席拉不甘示弱,開始大量收購安特洛普小鎮的閒置房產以及店家,先以經濟以及政治手段反擊。之後的政治及媒體操作,越演越烈的犯罪手段之精彩程度令人咋舌,留待各位在影片中觀賞。

當群眾聚集,政治便產生。團體決策和行動若是被背地隱藏的個人意志催化,如此的決策將會是危險的。無論此意志為保守或自由皆是,無政府自由主義與法西斯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席拉藉信徒的群眾之力,以及保護公社之名,一次次率羅傑尼希領導階層人士犯下重罪,不惜犧牲人命;小鎮居民亦藉守護道德之名,藉媒體的煽動之力,引領全國甚至政府的風向,行針對特地教義的仇恨犯罪。

「這座城市建立的根基在於愛、慈悲和分享,而非占有、貪婪和憤怒。」Philip Toelkes(美國及律師,曾任羅傑尼希市市長)在影片裡如此說道:「這些宣稱反對邪教的人士,說邪教領袖和信徒擁有蠱惑人心的能力,但其實他們真正害怕的,是個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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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羅傑尼希教生物恐怖攻擊(1984 Rajneeshee bioterror attack)

群眾聚集,政治便生成

羅傑尼希事件過後,原為公社的大牧場於1991年被買下,時至今日都作為基督教青年團體「Young Life」的夏令營場地使用。從 Google 地圖上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夏令營中的滑水道等設施。與羅傑尼希教相反,Young Life 夏令營以基督教義為宗旨,並在營隊期間實施禁慾教育。

同樣是宗教團體,同樣並非以經營為目的而進駐牧場,比起羅傑尼希社區,Young Life 夏令營明顯與小鎮居民相處更融洽,有些工作人員甚至每週都前往小鎮內的教堂做禮拜。

有趣的是,在節目尾聲,小鎮居民發表了對於新鄰居的看法:「比起羅傑尼希社區,新的鄰居(Young Life)好太多了。」

 

 

作者|松亞

影像|Netflix、Wikipedia

原收錄為Mummumzine【謬謬談】系列:【菜根談】終篇,後為獨立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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