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解的莫過於母女習題:從三部阿莫多瓦的電影解析母女關係(上)

畫面色彩俗艷吸睛,運用大量波普、拼貼藝術,誇張荒誕的劇情和一各個瀕臨崩潰的迷人角色,西班牙導演佩德羅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電影風格獨樹一格,在國際影壇佔有一席之地。拍攝議題常聚焦在性、慾望、女人的阿莫多瓦,從小在卡拉特拉瓦省(Calatrava)樸實無華的小鎮長大,受的是最傳統的天主教教育,歷經佛朗哥政權更迭,如此保守又強壓的時代,卻造就了他前衛大膽又具批判性的藝術眼光。

「當我製作一部電影,我希望能觸動觀眾的頭腦、心臟和生殖器。」——阿莫多瓦

阿莫多瓦擅長刻畫人性和慾望,尤對女人更為細膩敏感的精神世界。他拍攝的電影女主角亦有不少母親角色,曾在訪問中透露,許多故事中的母親,其實是取樣於親生母親的生命縮影。阿莫多瓦生長的小鎮,是一個傳統的天主教教區,母親的職責是相夫教子,即使生活困苦,也能整頓起一個家,做第一個起床、最後就寢的人。不只是生母如此,小鎮內的女人們皆是,從女人到妻子再到人母無一不是,於是阿莫多瓦從小對女性產生崇拜,「堅毅又超能」是他對女人們的讚譽。

他的故事聚焦在女性群體,描寫母親和女兒、姐妹好友、三姑六婆⋯⋯盡可能地在精神層面解除父權。儘管劇情走向總是高度衝擊性,阿莫多瓦的電影仍少不了關懷與理解女人心理世界的溫柔眼光,在許多阿莫多瓦的電影,都能看見一個為家庭盡心盡力的母親,雖然崇敬,阿莫多瓦也非完全認同這樣的母職角色,在《高跟鞋》的母親即是一個例外。

《高跟鞋》(Tacones lejanos,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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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琪(Marisa Paredes 飾)是一位當紅歌星,一生為事業奔走,因此經常往返世界各地,身邊的伴侶也來來去去,她過著走紅帶來的浮華人生,感受愛情的滋潤,是個懂得自我享受的獨立女人,她並非典型母親,不願被婚姻和兒女綑綁,因此當女兒小蕾貝卡(Victoria Abril 飾)要求她別到墨西哥拍電影時,她毅然決然地離開,而這一離開就是十五年。

蕾貝卡(Victoria Abril 飾)從小看著蓓琪的耀眼成就,對母親產生崇拜、甚至戀母情結,但她成長的大段時間都是缺乏母愛的,以至於蕾貝卡故意在蓓琪離開後嫁給她的前男友、在歌舞廳裡和模仿蓓琪的變裝皇后做愛⋯⋯等等,都是對母愛渴求慾望的宣洩,而為了蓓琪前後殺害了兩任母親的情人,也好似女版的伊底帕斯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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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貝卡將對母愛的渴望發洩在模仿母親的變裝皇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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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的再次相見,蓓琪穿著大紅色的套裝和誇張的寬沿帽準備迎接媒體;而蕾貝卡則穿著白色的素雅套裝等待母親回到兩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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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殺人案的發生,讓蓓琪和蕾貝卡陷入更深的僵局,蕾貝卡的服裝色彩開始張狂,暗示心中對母愛的慾獸逐漸壯大。蕾貝卡對於蓓琪的母愛缺席,既怪罪但又難捨戀母之情,她將自己和母親視為一體,但母親卻不願參與,孺慕之情漸漸成為憎恨和競爭,而種種為母親做的脫序舉動,包括兩次殺害母親的愛人,最底層的動機都是希望能回到兩人共享的生活。

蓓琪:「我害怕你會恨我。」

蕾貝卡:「有時候我是恨你的,但包括此時此刻我仍然無法停止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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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告白戲,蕾貝卡宣洩了隱忍多年的苦,蓓琪才大徹大悟。

阿莫多瓦曾提及拍攝《高跟鞋》的動機,與致敬英格瑪伯格曼的《秋光奏鳴曲》有關。蕾貝卡因殺害丈夫兼母親前男友而入獄服刑,刑期間法官為案情需求,特准她與母親見面,劇中蕾貝卡則引用了《秋》片的故事來傾瀉多年來的怨懟:

著名的鋼琴家卻有個平凡的女兒,母親去拜訪她,聽她彈奏蕭邦,表面上稱讚了女兒幾句,卻又忍不住指證她的錯誤,女兒因此羞愧而無地自容,因為她根本沒有像母親一樣的天份。

蕾貝卡:「自從你離開後,我花了一輩子來模仿你,結果我只贏了你一次,那就是搶走曼奴的時候,但是你又把他搶回去!你從小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但我仍然深深愛著你。」

蕾貝卡將多年對母親的愛恨矛盾毫無保留地告訴蓓琪,蓓琪才突然理解到兩人的母女關係並不如想像地容易。多年來,蓓琪也許是刻意反叛地做一個非典型的母親,但又或者,她試圖逃避母女間複雜難解的羈絆。劇中只有稍微提到蓓琪的童年,在事業告一段落回到馬德里時,蓓琪買下了她小時候和父母同住的地下室套房,地下室有一個小小的對外窗,而蓓琪總是害怕那兒傳來的高跟鞋聲;蕾貝卡對高跟鞋的聲音則有不同的感受,小時候她必須聽到媽媽回家時的高跟鞋聲才可以安心入睡。母女兩人對高跟鞋聲有不同的連結,也暗示了兩代女人與母親的關係,同樣難分難解,卻又不能合為同一習題。(延伸閱讀:《背離親緣》:背離家庭想像的孩子,是疾病還是身份認同?

全片最後,蓓琪年老而衰,重病在床的她,決定為了服刑中的女兒做點事情,那就是為她頂罪。

蓓琪:「我是她的母親,我想上帝可以理解的,我這一生沒帶給她什麼快樂,希望我的死能為她做一些事。」

蕾貝卡回到地下室套房,看著窗外的高跟鞋,向蓓琪說了高跟鞋聲的事情,但一轉過頭,蓓琪已經闔眼離去。蕾貝卡傾訴的鏡頭並未帶到蓓琪,很有可能整段告白蓓琪未曾聽見,而自始至終,蕾貝卡一直沒有等到她渴望的母愛。

蕾貝卡:「無論多晚,我總是等著聽,你的高跟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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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已經懷孕的蕾貝卡,穿上如片初母親所穿的大紅色套裝,象徵她即將如蓓琪一樣面對身為母親的議題。

《玩美女人》(Volve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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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母則強的超能形象,則在《玩美女人》發揮得最淋漓盡致。蕾木妲(Penélope Cruz 飾)是西班牙鄉村最典型的婦女,生活困苦的她必須接多份工來照顧失業丈夫和正值青春期的女兒。

故事發生在蕾木妲父母葬身火窟的幾年後,住在故鄉的寶拉阿姨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甚至瞎得跟蝙蝠沒兩樣,卻仍能獨居、自理三餐。蕾木妲和姐姐索蕾前往探望寶拉阿姨,從鄰居口中聽到傳言,母親伊蕊內(Carmen Maura 飾)的鬼魂回來了,並且負責打理寶拉阿姨的生活,甚至有人看到母親的鬼影。

兩姐妹半信半疑,但生活壓力和瑣事讓她們沒空多想,即驅車回到馬德里。不久,寶拉阿姨便過世了,於此同時,母親突然復活並出現在姐姐索蕾的面前,蕾木妲的女兒寶拉則失手將欲性侵她的父親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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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蕾從阿姨的葬禮回到馬德里,打開車廂卻發現過世多年的母親。)

迷信的索蕾以為母親有遺願未完成而現身,但其實伊蕊內從來沒有死,而是藏身在阿姨的家裡,索蕾問母親是不是要她做什麼,有什麼事是生前還未完成,而讓她無法安息的。伊蕊內則回答她的回歸是為了某些事情,而且必須由自己來彌補。

伊蕊內:「永遠有事情沒完成,或做不好,我也一樣,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彌補,如果可以,也是要我來做。」

同一時間蕾木妲正在家中收拾丈夫的殘局,屍體倒在廚房地板的一片血泊中,面部朝下,導演刻意避開議題醜陋的一面,聚焦在蕾木妲的激動情緒和冷靜反應。其實蕾木妲最激動的原因並非丈夫亂倫,因為寶拉根本不是丈夫的女兒,而是蕾木妲十幾年前被爸爸性侵而生下來的女兒兼妹妹,當下蕾木妲強忍崩潰,眼淚堅定地滴下來,卻一邊發抖一邊安撫著女兒的情緒,展現為母犧牲奉獻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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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木妲要寶拉記得人是母親殺的,而寶拉不在家,什麼都不知道。

女兒寶拉的身份秘密,一直以來沒人知道,年輕的蕾木妲被父親性侵後,變得沈默,逐漸和母親伊蕊內漸行漸遠。起初伊蕊內以為女兒是叛逆期,但不久,蕾木妲便離開了家,母女兩人的關係形同陌路。

蕾木妲不肯啟齒的原因,可能和小鎮風氣有關,害怕三姑六婆們耳語,但更主要的是,她知道母親非常深愛父親,這種變相成全母親的愛情,導致蕾木妲無法依靠或信任母親,她一方面怨懟母親從來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慘事,一方面又希望母親不要經歷丈夫性侵女兒的悲劇。

(閱讀下篇:最難解的莫過於母女習題:從三部阿莫多瓦的電影解析母女關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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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撰稿 | 林芷伃

作者: Mummum 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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