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珣詩集《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

「我原本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因為你永遠就是一個媽媽,這個身分不會停止。」

—游書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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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書珣從大學時期便開始大量創作,作品強度及深度,
因為時間與經歷的淬鍊逐步提升,成為母親之後有了顯著改變。
圖/游書珣提供。)

(本文部分內容曾刊載於國藝會線上誌,由張舒涵撰寫。)

游書珣第一本詩選《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出版,收錄了於1995-2015期間所發表的58篇作品,但是游書珣對詩文的敏感度其實從更早以前便可見端倪。小學四年級受老師啟蒙,至今還能清晰地記得當時其他同學的作品:「大象一定很會說謊,不然牠的鼻子怎麼那麼長」,從那時候開始,她對詩這個文體有了概念,雖然尚未懂得主動去創作,但每每遇到與詩相關的作業,都感到異常地興奮。誰又能夠料到,後來寫詩竟成了一生。

一旦開始了之後,這個身分就永遠不會停止

作為母親,孩子出生到上學的這段期間是生活變化最為劇烈的階段,每一個看不見的時點都體驗著身心分裂、彼此拉扯的過程;作為寫作者,不僅創作時間被壓縮,選材上也難以跳脫母親的視角。打自孕期開始,她便殷殷盼望著與孩子對談,寶貝口中不可思議的語言,更間接影響了自己的創作語法,天真,而且純粹,如詩選集名稱《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便是出自女兒之口。

因為認為詩集必須具備足夠的獨特性、突破點才有它出版的價值,游書珣一直找不到理由將自己累積多年的作品整理出版,直到兩個孩子相繼到來。詩選集中的第三部分—「懷孕系列」僅收錄了十四首詩作,但她其實已完成高達八十幾首作品,且至今仍持續增加中。原先規劃自己的首本詩集將全部收錄「懷孕系列」,卻感覺那股明暗交織的複雜情緒始終維持著現在進行式,混亂、燦爛、痛苦、滿足…,尚未能夠一一收編、完結。直到七月中旬,大女兒上了幼稚園,游書珣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我原本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因為你永遠就是一個媽媽,這個身分不會停止。不過或許等弟弟也去上學,懷孕系列就真的可以寫完了,關於這方面的心情能夠有一個終點。」

(以下內容由詩人謝予騰提供。)

謝予騰:<誕生之喜:淺談游書珣詩集《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

「我想起自己出詩集的理由:售票演出。在這個出版已經不能成為真正文學、美學和藝術價值把關者的時代,為什麼詩人還要在往往銷路不佳的情況下,努力地出版自己的紙本詩集?

因為賣了票,我們就是職業的,要對觀眾、對藝術乃至於整體人類,舞台就不能開天窗,就不能把戲給演砸了。無論旁人怎麼看待,但唯有這樣自願擔起的責任、使命感,或許才是一個詩人在這條創作與出版的路上,選擇踏出步伐並不斷前進的動力。

關於書珣詩集裡頭得過獎的許多許多作品,我想也就不必要特別再多說了,那些字句的細膩與綿密、前後繁複如蓮花包覆的意象聯結,以及對歷史、社會的深刻關懷與同情,若讀者們有興趣,只要動動手指拜一下辜狗大神,當年的評審意見,就會直接如森林般在電腦螢幕裡冒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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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材的自由度對於創作者來說相當重要,找到能夠感動自己的題目,
才有可能打動其他人。圖/游書珣提供。)

相對起來,我更在意《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中的另外兩個主題,也就是『日常感思系列』和『懷孕系列』(當然其中也有得過獎的詩作),其中那些篇幅較短小的作品。

比起前面篇幅較大,濃稠又仔細如豆沙包中紅豆餡,或湯圓裡芝麻、花生餡般的詩,這些短小作品的質地與情感竟能如此清澈見底,卻又不失其香郁的甘美,像極了臺南永樂市場裡,阿松割包附給每個內用客人的清湯:那碗久經熬煮卻又晶瑩剔透鮮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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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來自一歲半的阿青之口,
畫面中為老二阿雪。圖/游書珣提供。)

在『日常感思系列』中,〈長頸的居所〉、〈影子〉、〈陌生女子〉、〈小父親〉、〈造詩術〉、〈木棉〉、〈早晨的噴嚏〉等作品,都是我很喜歡的,其中不乏對社會的觀懷以及對自身內心的反思,點綴以幻想、童話般的意象與氛圍營造,都非常的精彩,在此以〈長頸的居所〉一詩為例來稍作分析:

它伸直了長長的頸子
向無盡的天空望去
我從第八個關節往上瞧
伸長頸子,想看見更多
卻什麼也沒有
一如往常,底下
有人在走,有車在流
這長頸的居所
想必與我有著相同的困擾
在舊日理想日漸遠颺之後
終究只剩下一個
羸弱痠疼的頸子

第一眼看到這首詩,下意識讓我想起了商禽的〈長頸鹿〉,兩首詩也有相似的部分,就是將「長頸」的概念,由物理性轉向抽象的「盼望」、「瞻望」;而書珣這首詩的特點,不同於商禽說的「歲月瞻望」(或者期盼自由?),比較接近於一種對理想的憧憬,但同時又存在對現實失落的悲觀。

詩中開頭的「它」,指的應該就是有「長頸」的「居所」,裡頭住什麼人?詩人沒有明說,但可以解讀是向天空不斷追求理想之人,也可以說是此居所本來就是一個讓想追求理想之人進入的地方,或者還可以說是在城市中彷彿無法被看到頂點的高樓;詩人身處在這個居所之中,一樣也「伸長脖子」,但「舊日的理想」不但無法觸及,在「遠颺之後」連看都看不到了,留給對理想有期待之人,只是「羸弱痠疼的脖子」,和心中無限的失落。

以上對〈長頸的居所〉只是一種解釋,如果回觀到社會來,對比到臺灣日漸高漲的房地產價格,其實也不失為另一種進入途徑,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那不斷伸長的「長頸」,其實就是永遠追不上的高房價,在城市的叢林之中,詩人和一般老百姓一樣,只能仰頭、伸長脖子,看資本家的資本在大樓的地產上飛來飛去,自己卻永遠無法到達、得到一個理想的住所。由這個點來看,這就成了一首高度社會關懷的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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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珣小詩的特色,在這裡便展現了出來:它們的文字雖然看似都很單純,但其實每一首卻也都隱含著不只一種以上的解釋。而且這些解釋,都不用很刻意地由讀者去挖掘,只要輕輕往旁邊一站,就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面貌,這樣的東西,如果不是經過詩人費心仔細地經營,就只能說詩人天生的眼睛與文字,就是與凡人不同。

另一個吸引我的主題,就是『懷孕系列』。不得不說,女孩子還有可能真的進部隊當志願役,但男生就確定此生絕對無法體會什麼叫做懷孕。這也讓我想起父親告訴過我,當年他看到我自母親的腹中取出之時(剖腹產),原來會說的話通通都不會說了,而原來不會說的話,又好像全部都會說了。這樣的概念,拿到書珣的詩作中,我覺得完全是一樣的情況。

從一個女孩成為一個女人,從一個女兒成為妻子,再成為母親,這些變化在書珣這個系列的作品之中,很明白地表達了出來,尤其是對於孩童以及童語童言的書寫,也是前面兩個系列沒有,或者該說不可能、無法出現的素材。

『懷孕系列』中幾乎每一首詩都不能錯過,其中許多透露出對孩子來臨的期盼和等待,以及那些細小於文字後的不安,皆如暖流一般流經靈魂的深處,明白的說,每一句話,都是悸動。以〈我的手錶壞了〉為例:

我的手錶壞了
我卸下它,在一個安靜的夜晚
時間的腳仍不停地走
一個個透明腳印
踩在我空去的手腕
毛孔張著,每一根
毛髮都在長長
我想此刻,時間或許
是隻蝴蝶,我將手錶掛在窗邊
時間就啪啪振翅,飛出窗外
月亮用氣音輕輕倒數
(四、三、二、一……)
窗台上的花
開了

無論手錶是不是真壞了,詩人『卸下它』的同時,也就等於不再在乎那些不安定的時間因素,以及等待中許許多多的揣測,此刻她只想要等,她堅定地相信著什麼一定會安然地到來,『一個個透明腳印』既是自己,也是那個將來之人尚未踩下,卻已深印在身體與靈魂中的足跡:她愛它,她愛他,她愛她。

月亮與花就這樣,都在輕微而放安心的氛圍下,彼此綻放了。

當然如果拿掉了懷孕的角度來看這首詩,一定會有別的角度出現,但若是不把書珣這個時候的生命狀態放到這首詩中,我想無論如何都是會相顯失色的,因為如果一個詩人是以自己的生命來書寫,那書珣就是以一個生命再加上期待中的另一個生命,一同來寫詩,這兩者在這一系列,包括後來孩子已經出生,而有所互動的狀況下所寫的作品,去除哪一方都會使得整個作品出現殘缺:她們此生已注定,是如此密不可分了。

《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雖是書珣的第一本詩集,但其實也是她人生的精選集。自三個不同的主題之中,可以看到優秀創作者不停的轉變,而一個詩人的成長,必然是有跡可循的,包括『站起來是瀑布,躺下是魚兒冰塊』這句話,如果不是孩子的出現,我想書珣自己也不一定能寫得出來。

整體來說,我認為與其要抱著看一位優秀詩人第一本詩集的心態來看這本書,不如轉換成看一個女子如何安身,面對社會、歷史、命運與新生的角度,來體會其中的炎涼百態,畢竟,只有真正在雨中的人,才會知道無論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生命裡註定的雨,終究是躲不開的。

Credit——

內容提供:謝予騰張舒涵、斑馬線文庫。

 

作者: Mummum Zine

謬誌茗,荒謬人生的生活日誌。 「每一個事件發生的當下,都可豁然超脫看待,悠然品茗,得趣在山水間,放懷於天地外。」 謬誌茗,荒謬人生的生活日誌。 「每一個事件發生的當下,都可豁然超脫看待,悠然品茗,得趣在山水間,放懷於天地外。」 謬誌茗刊物 Mummun Zine 開始於 2016 年七月,分為線上誌,及紙本季刊。尋找一種感覺,希望生活更美好,並在溝通的過程中,期待談笑有鴻儒。 紙本刊物每季發行,online zine@ www.mummumzine.com Monday 忙點設計 Tuesday 挑點藝術 Wednesday 玩點音樂 Thursday 特點文學 Friday 放點電影 WeCan 好好生活 / 刊物本身為免費刊物,每季出刊,每期限量五百本,欲索取擺放店家,需支付運費150元X4(一年),每季可得十本,歡迎欲索取擺放店家踴躍來信。 / 店家或品牌採訪之合作邀約、講座、課程邀約、活動提案等,歡迎私訊FB粉絲專頁或來信與我們行銷團隊聯繫。 官方聯繫信箱mummumzin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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