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化解悲傷的三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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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劇照,左為男孩Chiron,右為時常照顧他的毒販Juan)

「黑人的皮膚在月光的照射下,會變成藍色的。」Juan對著Chiron聊起年輕時聽來的一句話,並對著身旁的男孩說到:「你終究要決定自己想當什麼樣的人,別讓任何人替你決定。」而這句話將來跟隨著Chiron成長,卻也是他一生難解的困鬥。

《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故事講述男孩Chiron因身型瘦弱、內向寡言而遭同輩欺凌,嚴重毒癮導致生活潦倒的母親,更讓他在家中也難以避免傷害。直到一天意外在躲避霸凌時遇見對他釋出善意的Juan,Chiron才暫時有了容身之處,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不友善地對他咆哮,至少待在Juan和其女友Teresa的家中,還能獲得一晚的溫暖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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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an教Chiron游泳的技巧,鏡頭跟著嬌小的Chiron在海中浮沈)

導演巴瑞賈金斯曾在訪談中提及,《月光下的男孩》的敘事手法是向侯孝賢執導的《最好的時光》致敬,同樣切割成三段故事分別敘述,《最好的時光》中分別的是時代,《月光下的男孩》則是男孩的成長階段。

第一段名為「Little」,是男孩時常被同儕嘲笑時取的名字,小個子。而這個章節名稱也正是Chiron當時的處境,無論是身形、身份(單親家庭、貧窮)還是他不討喜的內向個性,Chiron在同輩的眼中是個由內而外都短人一截的存在。

一幕Juan在海水中教Chiron游泳的技巧,鏡頭也跟著嬌小的Chiron在海中浮沈,如隨時會被吞沒的小個子視角,讓置身戲院的觀眾也跟著體驗海水,甚至是Chiron的世界裡,每一個不友善眼光帶來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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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壓低鏡頭的拍攝手法,讓觀眾體驗主角所承受的壓迫感)

另一個透過攝影和剪接手法強烈表達出Chiron心境的,就是與好友Kevin扭打的場景。Kevin是唯一一個對Chiron伸出援手的同輩,為了鼓勵Chiron表現出他的堅強,不要再被欺負,兩人從談話到在草地上玩鬧、扭打,兩人互動的過程透過不同於一般處理打架的剪接和拍攝手法,用幾乎特寫的近距離拍攝兩人重疊的身體,搭配激烈打鬥的氣息聲音,居然帶出一股曖昧氛圍。這正是此片魔幻所在,透過演員以外的媒介,傳達出Chiron當時心中可能感受到的,那麼一絲情竇初開,以及更多的是對現況的困惑,和觀眾所直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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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ron與好友Ke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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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Chiron瘋狂大吼的母親)

除了侯孝賢之外,導演也表明了其對王家衛的尊敬。片中許多Chiron內心受到震盪的時刻,或是夢中場景,都以慢動作及悠揚的配樂來呈現,令人感到格外浪漫且更加殘酷,尤其是一幕母親崩潰地對著Chiron大吼,無聲的畫面中只剩下背景地音樂聲,彷彿直接感受到記憶中母親嘶吼的臉龐,對Chiron心靈所受到的衝擊。

在劇情即將轉換至第二段「Chiorn」時,全黑的畫面中閃爍起微弱的藍色閃光。起初尚不明白其用意,直到電影完結,才明白顏色是本片最重要的象徵手法,卻也是人們最需要擺脫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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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劇情來到Chiron的少年時期,就讀中學的他由於細瘦的身材和有些特殊的氣質,與童年時期同樣難逃霸凌的陰影,「他月經來了」、「死娘砲」⋯⋯一句句在強勢陽剛文化的籠罩下,用以惡意羞辱的話語,針對性地重擊在Chiron身上,而這些羞辱甚至無需談及Chiron在片中的自我認同或是出櫃與否,單單是他走路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和沈默寡言的個性與他人不同,就足以使他成為陽剛風氣盛行的黑人社群中,最沈默的被霸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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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ron望著廣場上一群霸凌者,讓他即使放學了也得做足心理準備才能走出校門)

社群的鐵牢將Chiron的自我關進內心深處,暴力、粗話、毒品都是生活中的常態,生活在群體中若是表現出差異或是弱小,立刻就受到優勢族群(健壯、愛逞兇鬥狠)的欺壓。隨著母親時常毒癮發作帶來的困擾變本加厲、Kevin隨口炫耀的把妹事蹟,Chiron的身體雖成長了,容身之處卻是比孩童時期更狹窄,令人窒息。

(以下內容將包含關鍵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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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期的Kevin / 左,和Chiron / 右)

而當年和男孩在草地上打滾的Kevin,相對Chiron來說融入得較為成功,但仍然扮演著知心好友的角色,是全校唯一一個認真對待Chiron口中每一句話的人。在Chiron獨自逃到海灘上而巧遇Kevin的夜裡,兩人隨著大麻的效果、宜人的海風和感性的對話而發生了超乎友誼的關係。然而難得有那麼一個人真正了解了Chiron,卻在隔天就遇上重大跌宕。Kevin受到霸凌者的半壓迫半慫恿,由於不願放棄自己成功融入的形象,而出手毆打了Chiron。這一場鬥毆事件將Chiron的容身之處給完全打碎,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傾訴對象,也失去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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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Chiron用滿是冰塊的水清洗臉上血跡的畫面,乍看甚像是要將自己在臉盆中溺斃,實際上被壓入水中的,只有那個溫柔的自己,抬起頭之後,面無表情的是被憤怒佔據的少年。少年氣憤的姿態快步走進校園,推開一道又一道藍色的門,每推開一道便弄出巨大聲響,直到走進教室,抬起一張椅子砸向那位霸凌者。接著憤怒的紅燈的開始在黑幕中閃爍,第二段的Chiron接著要成為第三段的Bl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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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Black為名的Chiron)

眼看當年的紅色少年已將身形練得壯碩,表情和走路姿態都相當剽悍,掛上一身金飾、口戴銀牙,並以Kevin當年為他取的小名「Black」走跳街頭,走上Juan販毒的舊業。從藍色的男孩、紅色的少年到現在黑色的男人,Black為Chiron穿上堅實的外殼,從佯裝的性格到炫富的飾品,雖是危險的職業,卻是他以最安全的樣貌存活的方式,卻也同時將藍色男孩閉鎖在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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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重逢的Chiron / 左,和Kevin / 右)

一直到事隔數年後,一通Kevin撥來的電話,不只嚇醒睡夢中的Black,也喚醒了心中的Chiron。兩人事隔多年重逢,健壯的Black唯獨在Kevin面前,竟露出了在其他場合早已收藏好的無助眼神。當年無助的男孩正膽怯地嘗試走出Black的外殼。而這趟路程在影片鋪陳下,透過王家衛式的濃厚畫面色彩,以及兩人緩慢卻曖昧流動的對話,讓不斷試探的Chiron終於脫口說出:「你是唯一一個碰過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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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時期在浴缸裡倒入大量清潔劑的Chiron,令觀眾不禁心疼他究竟想從身上洗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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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幕壯碩的Chiron靠在Kevin的肩膀上靜靜流淚的畫面,突然切換成了漫步海邊的小男孩,在月光的照射下映出了當年Juan口中的藍色,男孩純淨的眼神始終停留在Chiron心中,即使他人都已經走進不同的生活,唯獨Chiron身上的時間彷彿是停止的。

片中不斷反覆出現的顏色象徵,從一開始的藍色,出現在男孩Chiron的背包上、好友Kevin的襯衫上、一道道少年推開的門和Juan的故事裡,代表男孩的溫柔;而紅色出現在瘋狂的母親和霸凌者的衣服顏色,以及遭毆打過後Chiron的滿臉血跡,象徵的是男孩的憤怒;最後來到了黑色段落,無論是Black的名字、服裝還是符合黑人社群的一言一行,都領著觀眾進入全片最悲傷的段落。而整部電影裡面最重要的象徵,卻也是所有人最該拋開成見的顏色。從一開始許多人便認定這是一部「黑人」電影,或是有些瞭解後便認定成一部「同志」電影,然而這些標籤全都在電影最終回歸藍色時,全部瓦解。

藍色是月光照映下,原本常人認為黑色的皮膚會反射出的顏色。而在這一刻藍色象徵著褪下保護色的主角,無需任何人依循標籤喊出他的膚色,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他的樣貌,因為在不同的眼光下,男孩最終能夠被理解他的月光照耀,顯露出他最美的藍色。

而在這個世界上,無論身在何處或是哪個族群之中,人們並不缺乏藍色,而是需要更多的月光。

文末,與讀者們分享本片導演與美國舞者Alvin Ailey共同創作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芭蕾舞蹈版本。三個時期的男主角共舞在藍色月光下,非常適合在觀影前後一再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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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撰稿 | 再見阿毛

作者: Mummum Zine

謬誌茗,荒謬人生的生活日誌。 「每一個事件發生的當下,都可豁然超脫看待,悠然品茗,得趣在山水間,放懷於天地外。」 謬誌茗,荒謬人生的生活日誌。 「每一個事件發生的當下,都可豁然超脫看待,悠然品茗,得趣在山水間,放懷於天地外。」 謬誌茗刊物 Mummun Zine 開始於 2016 年七月,分為線上誌,及紙本季刊。尋找一種感覺,希望生活更美好,並在溝通的過程中,期待談笑有鴻儒。 紙本刊物每季發行,online zine@ www.mummumzine.com Monday 忙點設計 Tuesday 挑點藝術 Wednesday 玩點音樂 Thursday 特點文學 Friday 放點電影 WeCan 好好生活 / 刊物本身為免費刊物,每季出刊,每期限量五百本,欲索取擺放店家,需支付運費150元X4(一年),每季可得十本,歡迎欲索取擺放店家踴躍來信。 / 店家或品牌採訪之合作邀約、講座、課程邀約、活動提案等,歡迎私訊FB粉絲專頁或來信與我們行銷團隊聯繫。 官方聯繫信箱mummumzin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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